我在莱瓦顿教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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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瓦顿中文学校 颜超群

一 我遇见了明鸿兄弟俩

刚来荷兰的时候,因为等着大学里一月份的课程,所以每天除了吃吃饭,吹吹口哨看看书和上网自习荷兰文课程外,我也四处游走在城市乡村的大街小巷阡陌野径,四处看风景,看热闹------和看人(好多形形色色的不同肤色不同服饰不同表情的人啊)。

一个周末的黄昏,我在面包房买面包的时候,进来两个黑眼睛黄皮肤的孩子。小的,大概五、六岁,眼睛晶亮亮的。一见到我,就很腼腆地低下头,大眼睛不 时地瞟我一下,笑笑,又瞟一下。当时,我试着用荷兰文问了一句:是中国人吗?小孩子抿着嘴唇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大孩子却用中文说了句:是啊,我们是中国 人。一开心之下,我飞快地说起了中文,小孩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大孩子我我我地结结巴巴应不上话来。原来,大孩子明鸿五岁时就随父母来了荷兰,而小弟 弟则是在荷兰出生。在家里父母说温州话,所以中文就差不多荒废了。

我问:我刚听说这里有中文学校的,你们没有去学中文吗?
明鸿马上说:有啊,我们在读啊。
又问:喜欢学中文吗?
迟疑了一下,大孩子说:不喜欢。是爸爸妈妈一定要我们去的。小孩子马上在旁边连连点头,同时露出一个很羞涩的笑容。

后来,兄弟俩给我画了张去中文学校的地图。连比带画的,中文荷兰文夹英文,两个孩子很起劲地给我讲解路线。

这是我初次遇见明鸿兄弟俩----后来他们都成了我的学生。

二 初次访问中文学校

某月某日,星期六。天气晴朗,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白云朵朵,一如凡高<<麦田里的乌鸦>>画作中的场景。正是醉染霜林的季节,街角的橡树``公园的树林以及居民花园后院的灌木都点染得红红紫紫青青黄黄一片,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秋的韵味。

我骑着我的” 小毛驴”,按图索骥,很快地就来到了中文学校。

所谓中文学校,实际上只有在周六才上两个钟头的课。这个中文学校,是由当地的华人自发组织的。大大小小的中餐馆成立了一个董事会,负责出经费,一位 退休在家的餐馆老板出任常务校长,两个固定教师,教室是租当地的一个天主教小学的。而学生,则大部分是周边华人的子弟或者后裔了----小部分是当地的荷 兰土著,一些景仰和热爱中国文化的人。

来到学校的时候,正好十一点半,离固定上课的时间还差半个钟头----深蓝色的门紧闭着,而周围也静悄悄的,非常典型的周末气氛。我绕到边上车棚里,那里空荡荡的一片。

等我停好了我的车,再去打门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瘦瘦的,微微驼着背。他一面朝着我走来,一面挥舞着胳膊大声地用中文问我:来那么早啊?都还没有开始呢!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腿-----是有点跛的。

这位老者原来就是这个中文学校的陈姓校长。等我对他简单地介绍了我自己说明了我参观的意愿,他就一直不停地说好好好。然后一路飞快地领着我去看那两 个教室。那是两个很宽敞的教室。教室的南面,是一排很宽大的落地窗,紧邻着外面的草坪绿化带。一个教室里都摆放了大约四十多张的课桌,而另一个教室里,却 只有二十多张。二楼一个茶水间,大约十五平方米,一个简单的带水槽的厨房操作台靠着墙,茶水间的正中是一张大圆桌,上面放着一壶咖啡和一壶茶还有一些饼干 等小点心。这里,是休息室,也是家长们叙旧聊天交流信息的场所,同时也是校长的” 办公室” 。与茶水间相连的是一个类似于会议室的房间,最里面摆放着两台复印机。

正喝第一杯茶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带广东口音的声音很热情地说:这么早啊,陈校长。抬头,一个满面笑容的女子拉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子站在门口。接着,她又对我大声地”” 嗨”” 了一下,然后说:哈,有一个新来的啊。走过来,拉开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啊,罗志英啊。” 校长说,” 我们来了个新老师呢!----颜老师。” 他这样介绍我,很出乎意料的。
“哦,真的,很好啊。” 她很快地说。转过头来,她又对着我说,” 我猜得还真准,你一看,就是个老师。”
“是,我以前是一名幼儿园的教师。”我老老实实地说。
“唉,这老师还真是不好当呢!” 罗志英马上叹了口气,” 我要是以前不在这里当代课老师,我还真不知道呢!”
“怎么回事?很辛苦吗?” 我好奇地问。
“辛苦倒是不辛苦的,只是这些学生不愿意学,高兴来就来,不高兴就不来;来了又不好好听课,基础又差,好难教的。”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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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些人,一楼开始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和追逐声。十二点,楼下的孩子开始上课了;楼上的大人开始聊天,大家围着圆桌子喝茶喝咖啡吃点心,谈生意谈工作谈天气等等,气氛很是热烈。

就在这个茶水间,我认识了很多家长,有来自香港的,广东的,福建的,北京的,当然,少不了我们浙江的温州人。这些人,大部分从事的都是餐饮这一行 业,要么是餐馆的老板,要么就是在餐馆里做工的。其余的,几乎都是专职照顾孩子的家庭主妇。他们有的就住在本市,有的专程开车一个钟头从边缘的小镇乡村送 孩子过来,也有搭火车来的(注:在荷兰搭火车上学是很普遍的,有点类似我们北京上海的地铁)。

课间休息的时候,从楼下跑上来好多孩子,手里拎着家里准备的点心盒子或水果。两个授课的老师也来参加大家的聚会,喝杯咖啡放松一下。

“嗨,今天我班里的孩子还真多,来了二十几个。” A班的邓老师说。
“是吗?我班里才七八个呢!” B班的陈老师说。

我跑下楼,去看看明鸿兄弟俩是否在。来到B班,就看见那个弟弟明琪趴在位置上啃苹果。看见我,他停了一下,笑笑,招手叫我过去。看看他的本子,上面 弯弯扭扭地写满了”一二三四山水田禾” 等汉字。问他:累不累?不停地点头,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问:哥哥没来吗?说,来了的啊,在外面玩吧。话音刚落,明鸿满面通红地冲进教室,紧跟着好几个 年龄相当的”” 追兵”” ,大叫着”” 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说的是荷兰文。

“休息一下吧,明鸿。” 我喊了他一声,用中文。他” 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刚坐定呢,陈老师来了。继续上课。

这个班里的七八个学生,大大小小,有五岁的双胞胎,也有如明鸿般大小的五六年级的学生,还有荷兰的中学生和二十多岁大学生。因为学生们年龄的差异, 水平的不一,教师在同一课时里要对他们进行三个层次的分批教学,没有轮到的便做抄写工作,明琪写了一会就开始抓头了,站起来四处张望一下,坐下,又站起 来。旁边的几个小女孩子,也是一样地坐立不安,那些铅笔上,好多的牙印。

跑回楼上茶水间,大人们依旧谈笑风生。
问了一个问题:好像孩子们不是很喜欢学中文哎-----
马上有家长说:不喜欢?不喜欢也要学啊。我们是中国人啊,中国的孩子,连自己的中文都不会说了,还算中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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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文学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敛去了光华。开始下起了微雨,柔柔的,带着点朦朦的雨雾,将秋天的树叶和红砖铺就的街道洗得发亮。我听到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 我期盼着一场好雨。

三 我真的去中文学校教中文了

接下来的好多个周六,因为没事,也喜欢中文学校的亲切,所以常常去那里报到。离开幼儿园好久了,可是好为人师的旧习不改。所以,周六,家长的谈话 中,总有一些教育的话题谈得火热;偶尔地,也会去教室里走走,看老师上课,或随机地充当一下助手。如果有那么一两次的”失踪” ,必有家长打电话来找。

慢慢的,也会有家长打电话来,问一些关于幼儿心理学范畴的问题,比如孩子说谎了,怎样培养良好习惯的话题等等。周六去学校,也总有有家长自己做的点心带过来给我;而校长的茶水,则一次次地添满我的杯子。

有一天,问校长:这两个班学生数量相差那么多,班里的学生又那么乱,为什么不调整一下?
校长说:没办法啊,我问过陈老师,她一定不愿意啊。
“可是这样影响教学质量啊。老师教得很辛苦,学生实际上也没有多少时间在学习啊。何况,语言不是写出来的------要说,要练习才对啊。”
“唉,我哪有什么办法啊。”

真正去莱瓦顿的中文学校授课的时候,我在当地的大学里刚好读了一个月的荷兰文。授课,是因为陈教师去外地度假一个月而补的缺。接到通知的时候,我专程去了中文学校,与陈老师做了个交接------其实,班里的学生我基本都认识;三种教材我也早就拜读过了。

为了 第一次的课,我备了三份不同教材的课。查了好多次的字典。上课期间,布置大孩子们写字的时候,我说:如果大家不想现在写字,没关系,可以小声聊天---- 但是要用中文。这批大孩子们一听,把笔一抛,用中文喊了声:好啊。然后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彼此怪腔怪调地说起中文来。好景不长,没两分钟,我就听到了荷兰 文在每张翕合的嘴唇里蹦出来-----流畅无比。我大喝一声:停!紧接着给他们圈定了谈话的内容,然后又跑回小年龄组教学,过一会又回到口述的那一组,检 查他们谈话的质量。这,基本上按照原来的模式上的----只是把大量写字作业改成了口语练习。

第二个周六,我根据他们的汉语水平,写了个极为简短的小故事,又画了好多图片,制作了些字卡。进了教室,先把桌子重新摆,大家围成一个半圈坐。这一次来的学生有十五六个,很热闹。这一节课,却不再是复式的教学了。

那天我一进教室,就在黑板上画了张人脸,很苦恼的那种:两条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大的嘴角往下垂。问学生:这个人怎样了?明鸿大声说:很不开心啊。

我在人脸旁些了个”” 苦”” 字,又问:这张脸,像不像这个字啊?
这下,学生们哄地议论开了,有说像的,也有说不像的。

叫了一个说不像的大孩子上来,请他用红粉笔描出两道皱眉,眯缝眼,鼻梁,还有方方的大嘴。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中国的象形会意文字真的好伟大,因 其字而见其意。於是,我说,这人很不开心,他当然” 苦”” 啦----就象你们学中文,苦着一张脸。几个大孩子於是就哈哈大笑起来;有几个小的不会笑的,请他们做” 一张苦脸” ,就懂了,也就会笑了。於是大家一起学说故事,有请小朋友用动作表演词组的,请他们自己编造简单的句子,而我呢,则在旁边气定神闲地指点江山啦。

在孩子们的嘻笑中,我觉得我们的文字终于活过来了。也许是笑声太响了,二楼的校长还专门跑下来看了好几次。

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放学时,孩子们问:”老师,下一次我们还这样吗?””
我问:“你们喜欢这样吗?”
“喜欢啊,很好玩啊。”
“那好,下一次还有更好玩的。” 我卖了一个关子,在孩子们的欢呼中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

接下来的两次课,我们一起说中文``玩游戏``编小故事``猜谜语做脑筋急转弯等。很多常用的词汇和句子,就在我们的嘻嘻哈哈跑跑跳跳中学会了。大孩子们进一部提高会了简短的听说能力,小孩子们则学会了些词句。主要的是,学习的时候,却不再是”苦苦”的一张脸了。

兴趣是学习的老师,但愿我的努力,能帮他们推开汉语言文学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大门。在这扇门的后面,那么多闪烁的珍宝,则要他们自己进一步去欣赏,去品味,去发掘了。

(发表于《台州晚报》2005年2月27日)

作者介绍:颜超群 国内6年幼儿教育实践经验,1年理论科研经验, 持中国汉语言文学本科学历,文学硕士。现在荷兰攻读教育学硕士学位(2006年8月毕业)。

从2006年9月1日开始,攻读文学硕士